凡煙小說

第五章 神秘錄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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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控錄像是黑白而且沒有聲音的,所以當畫面中一個身穿淺色衣服的人突然毫無征兆地癱倒在安全島外的馬路上時,章桐忍不住一聲尖叫。可是,還來不及等她作出任何反應,畫面右上角就很快駛來一輛深色的轎車,直直地在穿淺色衣服的人的身上碾壓了過去!

“小桐,你怎麽了?出什麽事了?”王亞楠從沒有在章桐的臉上看見過這麽糟糕的表情。

“她就是我們要去見的人。”章桐伸手指了指地上躺著的李曉楠,感覺自己的喉嚨隱隱作痛。

“你說什麽?這就是……”王亞楠意識到了情況的不妙,“不會這麽巧吧?你確信是她?”

章桐默默地點了點頭,身體卻依舊一動不動地蹲在死去的李曉楠身邊。

“小桐……”王亞楠實在找不出合適的言辭來安慰自己的好朋友,只能把視線轉而投向地面上蓋著雨衣的屍體。

正在這時,交警大隊事故科的人終於趕到了,一聽說市局刑警大隊的隊長和法醫官都在,不由得感到很詫異。他撐著傘來到王亞楠身邊,剛要開口詢問,王亞楠意識到了局面的尷尬,趕緊把章桐拽了起來:“對不起,死者是我同事章法醫的朋友,我們正好經過這裏,所以來看了看,我們馬上離開,請您繼續工作!”

“哦,沒事的,只不過我剛才向現場目擊者了解了一下事發情況,基本上可以確定是一起交通意外。死者不知什麽原因在安全島上等紅燈時不慎摔跤,跌落到馬路上,很遺憾,撞到了迎面駛來的小轎車,而小轎車當時的車速並不慢,所以當場死亡。肇事司機已經被我的同事帶到交警大隊去了。你們要不要一起過去看看……”

“不,不,沒事!我們馬上就走!”王亞楠心裏明白眼前的情況是趕緊見好就收。她轉身剛想提醒身邊一直默不做聲的章桐,誰想到後者卻先開了口:“屍體沒被移動過,是嗎?”

交警大隊的人不由得皺了下眉毛:“最先接到報案趕到現場的同事說他來時死者就是這樣躺著的。”

“她隨身帶著的包呢?還有,這麽大的雨,她不可能沒有帶雨具的。亞楠,這案子有問題!我想看看監控錄像!”說著,她伸手指了指離自己不遠處的一個交通監控探頭。

氣氛一下子又變得微妙起來,事故科的人的臉上的笑容明顯有些掛不住了。

王亞楠急了,她不容分說地硬是把章桐拉離了現場,直到離開警戒帶五十多米遠的距離,這才忍不住怒吼了起來:“小桐,你太不像話了,我知道你朋友意外去世,所以你心情很難受,這一點兒我可以理解,但是,我們辦案是有嚴格規定的,交警不把案件移交給我們,我們就不能夠插手你明白嗎?今天讓你進現場都已經是很不錯的了。我敢打賭,今天讓你進現場的那個小警察一會兒回去為了你還得挨批。你就替別人想想吧!別神經質!”

“可是她的包……”章桐的臉色有些發白。

“包又怎麽了?現在社會上順手牽羊趁火打劫的人還少嗎?你不能光憑這點就叫我插手。立案沒有這麽容易的,要有實際的證據,你明白嗎?證據!”

“我……”

“好了,別說那麽多了,現在怎麽辦?我們不能老在這邊站著吧?我去開車,我們趕緊離開這兒!”王亞楠一揮手,轉身步履堅決地向對面巷子走去了,邊走邊大聲地重申道:“你給我站在這兒別動,我不想等會兒再開著車滿大街找你去!”

此刻的章桐就像一個木頭人一樣呆呆地站在雨地裏,李曉楠毫無血色的臉在她的面前不停地晃動著,王亞楠的話她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在回去的路上,王亞楠一邊開車一邊忐忑不安地關註著章桐的情緒,見她半天沒有說話,她不免有些擔心了:“小桐,對不起,我剛才對你發脾氣了,但是,也請你理解我,好嗎?我們警察不能情緒化辦案的,做事要有證據。”

“我明白,我沒有怪你。”

“和我說說話好嗎?憋在心裏不好受的!”

一聽這話,章桐轉頭仔細地打量了一會兒王亞楠:“你把車停到路邊。”

王亞楠乖乖地照做了。

車停好後,章桐這才緩緩說道:“李曉楠和我是醫學院的同學,我很了解她,她在天長這邊沒有什麽親人,父母都在上海生活,她畢業後就自己在天使醫院急診科找了一份工作。我對她印象最深的就是,她做任何事情都非常有條理,從不會丟三落四。平時,因為急診科的工作非常忙,她也了解我特殊的工作性質,所以她幾乎從不主動找我。而這一次,她一反常態在一天之中接連打了兩次電話找我,並且主動約我在這裏見面,說有要緊事,而等我們趕到這兒時,她卻又出了意外事故,要不是我親眼看到了屍體並且認出了她,真不知道事情會發展成什麽樣。亞楠,我提到她的包也不是沒有原因的,她從小就有哮喘的毛病,為了得到天使醫院的工作,她隱瞞了自己的病情,話說回來,盡管不常犯病,但是以防萬一,她隨身都會帶有一個裝有應急藥物的小挎包,這是她親口告訴我的,我也曾經親眼見到過。可是在屍體周圍,我卻沒有找到這個包,所以,我才會對她的意外死亡產生懷疑,因而建議你去查看一下監控錄像。”

王亞楠把頭靠在了駕駛椅的後背上,咬著嘴唇半天沒有吭聲。

“亞楠,我有直覺,曉楠的死肯定不是意外!”

王亞楠一臉的無奈:“要不這樣吧,110監控中心的副主任是我的同學,我給他打個電話,調看一下這段錄像,如果真像你所說的那樣的話,我們就有立案的根據了。”

章桐點點頭。

前面馬路拐彎處出現了一輛白色的醫院殯葬車,與王亞楠的車擦肩而過的那一刻,兩人誰都沒有說話,車裏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你說什麽?今天傍晚鳳賓路上五點到六點的路面監控錄像你那邊現在找不到?這不可能,你們110的監控探頭現在馬路上到處都是,我當時就在現場,安全島附近不到五米的地方就有你們安置的探頭。上面的紅燈在閃,我親眼看見的。”因為焦急,王亞楠講話的語速越來越快,“你再查一查!我十分鐘後再找你!”

掛上電話後,王亞楠皺眉查看著面前辦公桌上的李曉楠的個人檔案覆印件。盡管她嘴上說不插手這件蹊蹺的交通事故案,但是既然涉及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而且章桐所說的疑問想想也確實有道理,所以王亞楠決定先了解一下,這樣一來,對章桐也好有個交代。

“王亞楠,110指揮中心剛才來電通知說,有人從溫泉小區打電話報案,聲稱她丈夫今天淩晨被人害死了。”說話的是王亞楠的新助手,副隊長王建,身材不高,卻很壯實,面相很和善。負責刑偵的李副局長也是沒有辦法,王亞楠身邊的副手就像走馬燈般不停地換,原來的副隊長趙雲直到現在還因傷在床上躺著,按照醫生的保守說法,能坐起來就已經是個奇跡了,正常說法是第三節脊椎骨斷裂,不死都是個高位截癱,現如今這樣的恢覆情況就已經大大超出想象了。這樣一來,王亞楠身邊不能沒有固定的助手,李局就只能咬咬牙把目光投向了新分來的轉業幹部王建,心想找個生手或許能夠容忍一點兒王亞楠的壞脾氣,名為讓王亞楠帶著他入門,其實則是希望一物降一物,本來就正愁沒地方安置這個新來的什麽都不懂的轉業幹部呢。

王亞楠卻不是那麽容易適應身邊有新面孔的人,她本來心情就糟糕到了極點,王建卻似乎沒註意到頂頭上司臉上的微妙變化,相反一邊低頭看手裏的電話記錄,一邊還在繼續問道:“我該怎麽辦,王隊長?”

“你說你該怎麽辦?你是副隊長,你連怎麽處理這種突發情況都不知道嗎?還好意思問我!不要動不動就把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往我這邊捅,我們辦案最重要的就是證據,你明白嗎?自己去查吧!”

“我查?”

“你看我閑得無聊是不是?這點兒事情難道還要我成天跟在你的屁股後面嗎?”

王建沒再吭聲,尷尬地點點頭,算是領下了命令,然後轉身離開了王亞楠的辦公室。

章桐猶豫了好一會兒,這才下定決心撥打了劉春曉的電話號碼,鈴聲響過兩聲後,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熟悉的男低音。

“劉春曉,是我,章桐!”

對方停頓了有兩三秒鐘的時間,背景傳來了關門聲,緊接著劉春曉的聲音又傳了過來:“小桐,我在開會,你找我有事嗎?”

“想請你幫個忙,我現在在局裏,你什麽時候方便見面?”

“我開完會就過去。”這一次,劉春曉沒有絲毫猶豫。只要章桐需要,劉春曉願意隨時隨地陪伴在她身邊。他非常清楚,倔犟的章桐沒有碰到真正的困難是絕對不會向自己求助的。

大約一個鐘頭後,劉春曉駕車匆匆趕到市公安局,在職工餐廳裏見到了緊鎖著眉頭的章桐。他努力在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小桐,讓你久等了。院裏一個普查會,都開了一整天了。你怎麽還不回家?”

“劉春曉,我要你幫我個忙。”

劉春曉不由得一楞,點點頭:“說吧,我會盡力的。”

“今天傍晚五點半左右在市區鳳賓路上的星巴克咖啡館門前馬路上,發生了一起車禍,死者是天使醫院急診科的醫生,叫李曉楠,我要馬上查看她的屍體。就在今晚。”

“你的意思是你要驗屍?”劉春曉有點兒糊塗了,“那已經確定是一起兇殺案了嗎?”

章桐搖搖頭:“目前還沒有。”

“那……”劉春曉犯難了,“目前來說這不是一起兇殺案,處理起來就走交警那邊的程序,而死者又有家屬,我想人家可能不會願意讓你們法醫介入的,你有足夠的證據證明這個急診科的醫生是死於謀殺嗎?”

“死去的醫生是我的大學同學,叫李曉楠,她被撞死的時候,正在趕來和我見面的路上。”緊接著,章桐就一五一十地把李曉楠的電話內容以及相約見面的經過都告訴了劉春曉,最後補充道,“李曉楠和我是一樣的人,我們的工作都很忙,只不過不同的是,她的病人都是活著的,而我每天所面對的,則都是死人。我們幾乎沒有業餘生活,維持友誼的方法就是逢年過節發個電子郵件,偶爾打個電話問候一下而已。我們幾乎從沒有主動約過對方見面閑聊,因為我們沒有時間。但是這一次,她在短短一天之內接連打了兩次電話給我,說找我有要緊事情,非得今晚約我見面,還說有重要東西要給我看。可是,劉春曉,案發現場,我沒有找到她的包。”說著,章桐的眼中閃爍著亮晶晶的東西,“你知道嗎?她是在安全島上等紅燈時突然摔倒在馬路上出事的。我沒有來得及仔細查看傷口,但是,很明顯,她是被車輪碾過了身體。劉春曉,我想請你想辦法通過你的朋友幫我延緩這起交通事故案件的處理,哪怕只有一天也可以,只要一個鐘頭,讓我有機會好好查一查她的真正死因。她是急診科的醫生,做任何事情都必須頭腦冷靜,因為那是她的工作方式,在安全島上突然跌倒而慘死,我沒有辦法相信這只是一起簡單的車禍。”

劉春曉神色凝重,半天沒有吭聲。

“劉春曉,你倒是說話呀!”章桐有些急了。

“好吧,好吧,我馬上和交警大隊事故科的朋友聯系,做做思想工作,想辦法讓你盡快看看屍體。但是,”劉春曉話鋒一轉,“可能不一定會讓你解剖,除非家屬要求,或者你們市局將之作為刑事案件介入才行。我很遺憾我真的幫不了你太多。”

章桐稍感安慰:“你有這份心,我已經很知足了。”

當出租車緩緩停在章桐所住的樓棟下的車道上時,小區裏早就是一片漆黑,除了幾盞發出低沈的嗡嗡聲的黃色路燈,周圍看不見一絲亮光。

章桐下車後,徑直向黑糊糊的樓棟走去。劉春曉本來要送她回家,卻被她婉言謝絕了,章桐還不想那麽快就把感情帶進自己的小屋。接近淩晨的空氣雖然還是有些悶熱,但是因為下過一場很大的雨,呼吸起來明顯要舒服多了。

走出電梯門,拐彎來到房門口,剛打開門廊燈,章桐還沒來得及掏出鑰匙,就已經聽到了門後傳來的嗚嗚低鳴聲,她不由得笑了,好忠實的饅頭。

再一次見到李曉楠的時候,章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冰冷的太平間裏,薄薄的潔白的床單底下,李曉楠的軀體看上去仿佛縮小了整整一圈,顯得更加單薄,尤其是臉色慘白慘白的,雙眼緊閉,肌肉沒有任何光澤和彈性。這就是死亡,章桐本應該非常熟悉這種特殊的演變過程,畢竟每天工作的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和死人在一起,她已經習慣了死亡的面孔。可是,今天卻不一樣,章桐的目光遲遲不能離開李曉楠緊閉著的雙眼。

這一切不是真的那該多好!她在心中默默地念叨著。

“章法醫,死者家屬的意見您明白了嗎?”交警大隊事故科的張警官不放心地又叮囑了一句,“老人家不希望您……”

章桐揮手打斷了張警官的話語:“我懂,我只是看看,絕對不會去碰她的。你放心吧!”

張警官點點頭,隨即轉身退出了冰冷的太平間。

門關上後,整個太平間裏就只剩下了章桐一個人,她從兜裏掏出醫用橡膠手套戴上後,迅速拉開蓋在李曉楠屍體上的白布,開始仔細查驗起來。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由於緊張,盡管身處冰冷的太平間裏,章桐卻仍然感覺到額角的汗水開始漸漸滑落了下來,流到眼睛裏,有種說不出的刺痛。她沒有時間去找東西擦汗,對方只給了一個鐘頭的時間,章桐生怕耽誤了,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找到李曉楠死亡的真相了。

死因基本上可以肯定是典型的車禍碾壓傷所導致的多臟器組織破裂,內部大出血而死,一道深深的傷口橫貫了死者整個胸腔部位,斷裂的肋骨清晰可見,而心臟甚至被硬生生地擠壓出了心室,肺部都被壓爛了,傷口慘不忍睹。從傷口在人體所處的位置來看,慘禍發生時,李曉楠是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的,車輪從胸口碾壓過。死亡可以說是在瞬間發生。章桐只能期望當死亡來臨的那一刻時,李曉楠沒有感覺到絲毫的痛苦。

她默默地把白色的床單重新蓋回到李曉楠的身上,然後把輪床推進了冷庫,緊接著摘下了手套,丟進了身邊的一次性垃圾回收桶中。

直到走出天使醫院太平間的時候,章桐的腦海裏依舊在不停地糾結著一個疑問,十字路口的車速一般都不會很快,再加上當時正下著大雨,那麽究竟是什麽樣的車會讓李曉楠連躲避的時間都沒有呢?她不敢去想象這個問題殘酷的答案。

在走廊拐彎處,章桐迎面和一個正匆匆走來的穿著白大褂的人撞了個滿懷。

“對不起!對不起!”來人連忙打招呼道歉。

章桐沒心思多說話,只是瞥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隨即加快了腳步向出口方向走去。

她一邊走,一邊掏出手機撥通了劉春曉的電話:“劉春曉,我是章桐,我這邊結束了,替我謝謝你的朋友……不,你不用來接我了,我還要回趟局裏。”

天使醫院醫務科科長王金明是個個子矮小的男人,他從不輕易透露自己的心事,在別人眼中,他是一個和藹可親的小老頭,見人總是三分笑。

此刻,他正站在太平間接待室的門口,緊鎖著眉頭,自己的下屬出了這麽大的事情,雖然說和院方沒有任何直接的關系,但是他王金明可不能袖子一攏當個旁觀者。死者是醫院的職工,如今出了事,院方總要給些撫恤金,而死者家屬那邊如果不安撫鬧起來的話,那會讓醫院的頭頭腦腦寢食難安的。他今天來到這裏,目的就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王科長,你來了,這是你要的所有李醫生昨晚入院到現在的相關登記資料。”

王金明點點頭,伸手接了過來,翻了幾頁,頓時發現了問題。他伸手指著表格中來訪者的一欄,擡頭不解地問道:“小丁,你不是說李醫生的家屬還沒有到嗎?這個章桐是誰?”

小丁有些尷尬:“王科長,這個章桐是市公安局的法醫,交警大隊事故科的張科長交代的,說已經和死者家屬溝通好了,人家只是最後和死者道個別而已。”他又補充了一句,“聽說她們是同學。”

“是嗎?醫院不是有規定說除死者親屬之外其他人都不讓見的嗎?你怎麽忘了?”王金明有些不開心了。

“這不,是張科長親自交代的嘛,我也沒有辦法啊。王科長,您體諒一下吧!再說了,我檢查過了,她沒有損傷屍體。”

“她人呢?什麽時候來的?”

“大約一個鐘頭前,剛走沒幾分鐘!”

王金明的腦海裏立刻閃過了剛才上樓來的時候,和一個女人撞了個滿懷的情景,他突然記起那個女人的臉上沒有別的死者家屬那樣痛哭流涕的樣子,相反卻很平靜,一點兒淚痕都沒有。

王金明的心裏開始打鼓了。

章桐剛走上公安局門前的臺階,一眼就看到了王亞楠的助手王建正站在大門口,此刻他正在竭力向站在面前的一個女人解釋著什麽,那個女人臉上則充滿了憤怒的神情。

“您聽我解釋,顧女士……”

女人果斷地一揮手:“你不用跟我在這裏浪費時間,你不就是找理由不想接我的案子嗎?”

“顧女士!我們警察辦案是要講證據的,現在調查下來沒有跡象表明您的先生是被人謀害的!您聽我說!”

章桐實在看不下去了,畢竟王建剛分配到局裏沒多久,理論上還是一個新手,她覺得自己有義務幫一幫,於是就走上前去:“您好,顧女士,是嗎?”

女人的目光頓時充滿了警惕:“你是誰?是要來趕我走的?”

章桐微微一笑,搖頭說道:“顧女士,我是市公安局的首席法醫,我叫章桐,請問我能幫您什麽嗎?”

一聽說面前站著的是法醫,女人立刻激動了起來,她一把拽住了章桐的手,眼淚瞬間滾落了下來。

“章法醫,你來得正好。我老公被人謀殺了,你的同事不肯接我的案子,還說是意外,不能立案,你可要替我主持公道啊!我要求驗屍!”說著,女人還不忘記狠狠瞪了一眼身邊一聲不吭的王建。

“您要驗屍?”

“對!我要求驗屍!現在屍體就停在天使醫院的太平間裏,我不讓他們火化。我懷疑我老公的死有問題。章法醫,你一定要幫幫我!”

看上去眼前這個女人說話時的神態並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雖然說局裏每年都會接到一些悲傷過度不願意接受家人死於意外而刻意歸罪於他殺報案,但是憑直覺,章桐意識到這個女人所說的話並不是憑著一時的情緒激動,相反很有條理,而且作為妻子,肯定是比別人更加了解自己的丈夫,包括他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想到這兒,她略微遲疑了一會兒,隨即點頭說道:“要不這樣吧,顧女士,您跟王副隊長先進去登記一下,我一會兒就過去。”

“那太謝謝你了!”說著,女人頭也不回地徑直走進了公安局一樓接待處的辦公室。

見此情景,王建倒是猶豫了:“章法醫,我了解過了,她先生確實是從高空失足墜落而死,現場根本就找不出他殺的跡象,我覺得……”

“沒事,按照規定,只要死者家屬提出來,我們就有義務替死者進行屍檢,不管立不立案,你幫她辦申請去吧。結果怎麽樣,等出來了,也能讓她放心。”

“你說的話也有道理,那我先過去了!”王建點點頭,轉身也走向了不遠處的接待處辦公室。

透過玻璃窗,章桐看到了女人眼中執著的目光。

屍體很快就被天使醫院的靈車給直接送到了市公安局停屍房。在簽家屬同意書時,章桐註意到了顧女士握筆的右手在微微地顫抖,以至於好幾次都把筆畫給寫歪了。她很能理解死者家屬這種矛盾的心情,討回公道是一回事,真要讓逝去的親人再次經歷冰冷的解剖器械的傷害,換誰心裏都不會好受的。

“顧女士,您放心吧,我會盡量不傷害到您先生的遺容,讓他能完整體面地離開這個世界。”

“謝謝你,章法醫!”顧女士點了點頭,隨即在同意書的最後一欄用力簽下了名字,然後鄭重地交給了章桐,“我會在走廊裏等你的消息!”

解剖室裏,冷氣開到了最低點,章桐拿著家屬同意書推門進去的時候,助手潘建已經準備好了所有的解剖工具,冰冷的解剖臺上,白布下面蓋著的正是顧女士丈夫的屍體。

章桐迅速戴上手套,來到屍體邊,一邊拉開白布檢驗屍體,一邊頭也不擡地問道:“小潘,告訴我病歷本上的詳細記錄。”

潘建趕緊拿過另一邊工作臺上放著的醫院送來的病歷記錄,翻開念道:“死者劉建南,男,四十三歲,昨天淩晨從四樓墜落,重傷,肋骨骨折,第三節脊椎錯位,顱骨多處下陷覆合性骨折,左側鎖骨和肱骨骨折,昏迷指數是二級,對刺激有反應,生命體征微弱,被120救護車緊急送往醫院,經搶救無效,於淩晨兩點四十二分正式宣布死亡,死因是內部大出血,多臟器官衰竭……不對啊,這是什麽意思?”

潘建突然發出的自言自語讓章桐吃了一驚,她下意識地擡起頭:“你說什麽?”

“章法醫,你看,”說著,潘建把手裏的病歷本遞了過來,“這上面有個標記,很特殊!就在當班醫生簽名的上面。”

章桐仔細一看,頓時感到有些頭暈,值班醫生的簽名欄裏竟然端端正正地寫著“李曉楠”這個名字。她定了定神,又順著潘建的手指向簽名上方看去,出現在她眼中的是一個三角形,裏面重重地畫了一個問號,要不是仔細看的話,還真的不會留心到。這個標記太小了,和病歷上別的龍飛鳳舞的字體混合在一起,很容易被忽視成筆誤。

她皺了皺眉,擡頭問潘建:“這個標記有什麽特殊含義嗎?”

“是這樣的,我朋友是外科的,他和我說起過這個標記,只要是天長大學醫學院外科專業出身的,當遇到疑問時,都會下意識地在病例上打下這個疑問標記,就像我們當初在自己的教科書上做標記一樣,只是特殊一點兒罷了。章法醫,你要知道,這在咱們天長這個小小的外科手術圈裏是一個很通用的標記,只要你是天長大學醫學院畢業的外科醫生,都看得懂,知道原來接診的同行對這個病歷有疑問。”

“是嗎?”章桐突然想起李曉楠在醫學院裏的專業就是外科。她想了想,於是低頭又仔細查看起了面前的屍體。

屍體符合病歷中的描述,是典型的高空墜落傷,死因不會錯的。可是,章桐總覺得好像屍體上有些不對勁兒的地方,但是她一時卻想不起來。

“章法醫,需要開胸嗎?”潘建在一邊提醒。

“開胸?你等一下。”說著,章桐重新轉回到屍體的右側面,仔細地查看著死者腹部怪異的傷口,良久,她手一伸,“潘建,開胸器!”

一個大大的Y形刀口從死者的雙肩直達腹部。放下開胸器,章桐雙手撐住死者的肋骨,往兩面一拉,胸腔和腹腔就赤裸裸地呈現在慘白的手術燈光下。每當此刻,章桐都會在心裏默默地安慰自己,面前的死者已經再也感覺不到任何痛苦了。

人體的內部是一個非常奇妙的世界,各個器官都有它自己應該待的位置。章桐仔細查看著這些已經毫無光澤的死氣沈沈的器官,突然,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東西,就在死者的腹部傷口下面,那是一個典型的手術紮口,只不過顯得很隨意,一點兒都沒有外科醫生一貫的嚴謹風格,就好像敷衍了事,而原本應該連著的死者的左側腎臟不見了。再看過去,肝臟也缺失了三分之一,並且沒有跡象表明做過任何血管修補手術。章桐不免有種錯覺,被割剩下來的肝臟就像是被胡亂塞回了死者的腹腔一樣。再結合腹部被撞裂開的傷口縫合針,章桐心裏的疑問越來越多,她甚至感覺到了無比的憤怒,自己雖然是一個法醫,但是也同樣是一個醫生,身為同行的醫護人員怎麽可以這麽不負責任。而死者腹部的傷口邊緣含有淤血的表皮組織顯示,死者在經歷這可怕的器官摘除手術時,竟然還是有生命跡象的。想到這兒,章桐再也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了,她用力摘下了手套,扔進了一邊的垃圾桶:“你先拍照,再縫合!我出去一下!”

說著,她不顧潘建投來的疑惑不解的目光,一聲不吭地徑直推門走了出去。她打算好好地問一問正等在門外走廊上的死者家屬。

走廊上靜得可怕,空氣中是一股刺鼻的來蘇水的味道。章桐覺得奇怪,顧女士並沒有像她先前所說的那樣在走廊裏等待,冰冷的綠色長椅上冷冷清清沒有一個人影。

“顧女士,顧女士?您在哪兒?”章桐一邊叫著,一邊在同樓層四處尋找,甚至還去了樓道盡頭的洗手間,裏面空無一人,依舊不見顧女士的蹤影。

章桐一時之間沒了主意,不知道在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是必須盡快找到這個女人,有很多的疑問正在等著她的解答。

想到這兒,章桐加快了腳步向大門口走去。一路上,她不放過身邊擦肩而過的每一個人影,但是,顧女士仿佛從來沒出現過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來到門衛接待室,章桐探身向正坐在裏屋的門衛打了聲招呼:“請問你剛才看到一個身穿淺綠色連衣裙的女人走出去了嗎?她留著齊耳長發,戴著一副玳瑁眼鏡。”

門衛皺了皺眉,想了想,隨即茫然地搖搖頭:“沒有,章法醫,我一個鐘頭前接班到現在,沒有看見過這樣穿著的女人從這兒走出去過。”

這就奇怪了,顧女士到底去了哪兒?難道還在公安局裏?章桐有些猶豫了。

“麻煩你,如果一會兒你看到這樣一個人出來,請你留住她,並且馬上打電話到法醫室找我!”

門衛點點頭。

王亞楠正坐在辦公室裏瞪著電腦屏幕發呆。交警大隊剛剛打來電話,言語之間頗有不滿,王亞楠也不好多說什麽,自己一直在不停地打聽那起車禍的調查進展情況,卻至今還拿不出任何立案的理由來,現在又不停地催著要找監控錄像,交警那邊微詞連連也是可以理解的。

作為警察,出於工作需要也好,個性也罷,沒有一個自尊心是不強的,無論是在輕松的治安大隊,還是在緊張的刑警重案大隊、忙碌的交警大隊,性質都是一樣的。問題是有些人的自尊心卻強過了頭,甚至喜歡上綱上線地看待每一個在自己面前經過的問題。在這一點上,王亞楠是最看不慣的,面對交警指揮中心負責人的一再推三阻四,王亞楠實在沒辦法,使出了最後一招——逼人還人情債!

“張隊長,上次SM路口的那個肇事逃逸案,要不是我幫你的話,你能這麽快就結案嗎?再說了,我要求不高,就只要錄像……對,我只是看看,你找到後馬上傳給我吧!”

掛上電話後,王亞楠心裏感到說不出的別扭,要不是為了章桐,她才不願意去這麽逼人家,現在指不定對方在怎麽嘮叨自己呢。唉!她長嘆一聲,陷入了沈思。

正在這時,門被推開了,章桐沒打招呼就走了進來,隨手關上了門,一屁股坐在了王亞楠對面的辦公椅上。

“小桐,你不在你的法醫室好好待著,倒有閑工夫跑我這兒來串門閑聊?”王亞楠沒好氣地抱怨道。

“沒有,我遇到麻煩事兒了,可能需要你的幫助。”章桐一臉的嚴肅。

王亞楠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說吧,如果是車禍的事兒,我這邊還在等交警那頭給我傳監控錄像過來呢!”

“不是車禍的事,你放心吧。”說著,章桐把自己怎麽遇到顧女士,又怎麽接下她的驗屍申請,而等到發現疑問後,顧女士卻又離奇失蹤的經過詳細講述了一遍,最後補充道,“我聯系過她在申請書上留下的手機號碼,結果顯示關機,我去過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又去了保衛科,查遍所有監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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